《金剛經》講座(17)

見岸法師 主講90.07.02

李秀敏 / 李瑩 整理

◎ 般若無相何以言校德

今天繼續講第八分「依法出生分」,印順導師將此分判為「校德」。上週先跟各位提過,為什麼《金剛經》處處講不著相、離相,又為何要講福德校量功德?這樣不是有相嗎?校量功德具有四層意義,其中我認為最重要的是:修行要福慧雙修。福德要由大悲心而發,真正能成佛的福德,不是人天福報,而是體空的修福,用般若無所得的智慧來修福德,才是真正的福德。

此處說校量功德,也是怕初學的人誤會空義而撥無因果。在《般若經講記》第56頁提到:「校量功德,在般若經中是隨處可見的。信解般若,必然能得大功德。這在悟解空性的聖賢,本是用不著廣說的;但為攝引初學,而怕他們誤解空義而撥無因果,所以特為層層的校量。」因為前面都在講無住、離相,「見諸相非相,即見如來」,既然在講離三相──我相、法相、非法相,又怕眾生認為無世出世間因果,不知所謂空性之義,必須由因緣生滅當中去體悟,所以要講功德、講校量。

但是功德的殊勝,為什麼可以從般若經來?經文說:「須菩提!於意云何?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,是人所得福德寧為多不?」這是佛陀問須菩提的問題,假使有人以充滿三千大千世界那麼多的七寶布施,功德多不多?佛經中常常以「滿三千大千世界」的空間廣大,形容距離的長遠;此處則是用三千大千世界表示數量的眾多,多到充滿三千大千世界。比方說,以講堂的空間和佛光山大殿相比,一比較知道那個大,越大的空間能夠容納的東西越多。而在世間上最大的空間是一個佛的化土,一佛所化的世界,就叫三千大千世界。

七寶──金、銀、琉璃、玻璃、車渠、赤珠、瑪瑙,在《彌陀經》裏面就寫得很清楚,我們以前也說過。在各部經典中,也許七寶的名稱不一樣,或是只講五寶、六寶、七寶,但所要表達的意義大致相同。七寶是世間最貴重的東西、最珍貴的寶物,若將這麼多的珍貴寶物拿來布施,福德能夠說不多嗎?有人會想:哪有可能有人有這麼多的珠寶?數量的眾多,平常人很難想像,比如說我們可以知道一千萬大概是多少價值,但是有許多人的生命裡好像沒有「億」這個概念,常常在新聞中看見政府財經或大財團的事情,動不動就是幾百億,對平凡百姓來講,並無切身的感覺。又如有一次與妙心寺的傳道法師談話時,講到台灣佛教人士到大陸去協助建寺、振興佛教,他跟我說:「你知道台灣佛教總共花了多少錢嗎?幾佰億、仟億?不是,是用兆來計算的。」在我們的生命裏講到「億」就覺得很龐大了,「兆」更是不可思議。不管真相如何,舉這個例子是說明,其實在我們生命裡,某些量的單位很難想像,例如,在道場布施,依我們的能力,也許就只是一百塊、二百塊,或是一、兩千塊,如果聽到有人一發心就是一千萬,內心就會覺得對方真發心,很讚歎,進而會覺得離我們很遠,做不到,因此才會有人質疑:怎麼可能有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這麼多?對於這個問題,諸家解經有幾種說法,《般若經講記》第57頁中只提到兩種。第一種說法是:這是假設的。事實上世間的七寶哪有那麼多,只是假設最廣大的數量,來顯現後面受持佛法的殊勝而已,事實上沒有這種可能。第二種說法:可能是真實的。但非凡夫所做的布施,而是法身菩薩才能做這樣的供養,起碼要初地以上,斷見惑、證一分法性,甚至必須是斷見思二惑的八地菩薩,證得法身的菩薩,才能行「上供十方佛,下施六道眾生」的無量布施。有些論典還有第三種說法:色界大梵天王宿世因中就是如此布施,但是不是一世而是多生多世,累生累劫積聚起來的,才有三千大千世界七寶這麼多;他也因為宿世如此的布施,才感得梵天王果報。如此推想,大梵天王宿世是這樣布施,那麼法身菩薩一世之間,能夠以三千大千世界七寶布施,不是不可能的。

這樣的布施既然是如此殊勝難得,那麼所得的福德多不多?須菩提怎麼回答呢?他說:「甚多世尊!何以故?是福德,即非福德性,是故如來說福德多。」先肯定這樣的福德非常的多,接著要破除多的執著。他說,福德是有的,從相上來講是有福德而且很多,但是緊接著說「即非福德性」。注意這個「性」字,整部經只有在這邊提到「性」。如果從福德本質、體性來講,它是沒有的,所以叫作「非」,為什麼?因為它是空性的、沒有實在不變的。布施福德多,是從少到多、從無到有。如果它實在是有福德性,它的本體、體性上本來就有的話,就不可能再有如此大的布施。如果這個三千大千世界七寶的福德本來就有的話,怎麼可能再用這樣的七寶來布施?它應該早就永遠存在了。這個人今天能用這樣三千大千世界七寶布施,表示之前沒有布施,對不對!你們今天來聽第八分,表示之前沒講過第八分;如果之前講過第八分,今天就不是第一次聽到這一段經文。比方現在大家聚在一起共修,如果本體存在,這麼多人就一直在這裡,沒有所謂來去,就一直存在,沒有開始與結束。也像我們人的生命,若是年紀是有不變的體性,二十歲的人就永遠是二十歲,生下來一直到死亡就是二十歲,甚至沒有生死的問題,這是與現實經驗不相符合。就是因為二十歲的體性是空的,所以我們每個人的二十歲只有一次機會,從生下來,然後成長到二十歲,超過二十歲,就進入二十一歲,對不對!所以只有空性才能夠有一切法,因為空性,諸法才能存在。經文說福德多,是因為沒有福德性之故,沒有福德性,就是福德本性空寂、無自性,如同《講記》第57頁倒數第六行提到:「勝義諦中是沒有真實的福德性可得」,就是因為沒有真實的福德性,法性空無自性,所以才能有一切眾多的福德可起可得。所以說:「是福德性,即非福德性,是故如來說福德多。」因此,如來前面所說的福德是很多的。

福德本性是空寂的,但是緣起這方面的現象上來看,它是有福德的。第57頁倒數第三行:「一面說有緣起,一面又即此緣起而顯空性。恐人聽說大福德,就以為福德有自性,所以必須『隨說隨泯』,攝一切法以趣空。」福德是緣起有,怕凡夫一聽說福德很大,就執著有真實自性的福德,所以要「隨說隨泯」。這個「泯」字是滅除的意思,就是說有這個福德相,可是要滅除對相的執著,故無福德性。

經文中很多這種三句論法,「佛說什麼,即非什麼,是名什麼」。說「什麼」是講「相」,是肯定;「即非什麼」是講「性」,講空寂。「是名什麼」是說它的真實義就是這樣,非空非有,不取法相,不取非法相。前面一直重覆講的「不應取法」就是相;「不應取非法」就是空寂。「是故如來說福德多」,表面上是有福德可說,事實上告訴我們不可執相。

「是故如來說福德多」這句話,在《大正藏》中沒有標點,在《新眼疏》裡面有蠻特殊有趣的解釋。若將經文在如來後面加一個逗點「是故如來,說福德多」,表示這句話是須菩提說的:「甚多,世尊!何以故?是福德,即非福德性,是故如來,說福德多。」一般的經本或是《講記》中則不加標點,為「是故如來說福德多」,表示這句話是如來說的。兩者差別在於「福德多」這句話是如來說的,還是須菩提說的。我們所用的教科書,是印順導師的講記,但是我們也可以參考其他祖師的註解,讓我們多學習理解文字的能力。也就是說,不見得導師的註解就完全百分百正確,古人的詮釋也不能盡信,所謂「盡信書不如無書」,我們要多方面學習,去體會。如果照《講記》上寫的,就是一般通用的標點方式的話,這個「福德多」是如來說的;依據《新眼疏》加一個逗點,「福德多」就變成須菩提說的,是須菩提自己的體會。須菩提的體會與佛陀說的,並不全然相同,但是肯定以七寶布施的福德很多,這一觀點是一樣的。

為什麼《大正藏》沒有新式標點?新修大正藏是日本人編的,大正是日本人的年代,日本人看漢文,總是會加上他們的斷句記號。可是日文與漢文不同,它有一個特色,就是倒裝句,動詞名詞的用法剛好跟漢文顛倒。因此,他們為了方便看中文的經典,就在經文旁邊加上一槓、兩槓,或是一個圈圈,有時在左邊,有時在右邊。這樣標記文句的方式,和中文的斷句法不同,我們若不懂日文,就會看不懂。我最近在讀如來藏的思想時,看到張曼濤先生早期寫的一篇論文,覺得某些解釋有點不解,就去翻大正藏的《大般涅槃經》,對照經文前後文來看,發現他是取中間一段,句讀斷錯了。理解佛法最怕的就是斷章取義,前面不看〈聽〉,後面不看〈聽〉,就只取中間一段來解釋,所以我讀學者的論文,有時候看到引用經文,都會習慣再去看原典。如果我們要了解佛經,還是要練習有耐心的將《大正藏》拿出來看,一句一句去嘗試自己標點。標點出來怕斷錯,可以參考註解。上述的經文,你們回去多唸幾遍,你們會覺得語氣上是不同的。

◎ 受持、為他人說

前面一問一答,是就世間七寶的布施福德來說,接下來看第二個問題。佛說:「若復有人於此經中,受持乃至四句偈等,為他人說,其福勝彼。」前面說福德已經很多了,但是如果有人對於此經能受持乃至四句偈等,福德更大。各位有沒有想到,如果以佛陀講此經的時空而言,這時應該全經並未講完,對不對!因此,有些註解認為經文的「此經」,事實上是指前面第三分到第七分,它們是整部經最重要的地方,它所闡揚的精神意義,其實就可以代表全經的內涵。所以校德有收束前文的意思。另外,也有從經典結集的史實解釋說,結集的時候,思想已經成熟,是就整體的立場而言,故說「此經」。以上是「此經」二字的解釋。

「受持乃至四句偈等,為他人說」,這句話有二處需要說明:一是「受持」,二是「為他人說」。「受」是領受,內心能夠接受這樣的一個教法;「持」是憶念不忘、憶持,明記不忘。「受持」就是了解而且能接受、記得,那是屬於自利、自修的部分。「乃至」是最少,極少的意思,最少到那裏呢?只有四句偈。最多呢?就是整部經。我們可以領受整部經典,憶持不忘,或是只能受持四句偈,二者是極大值與極小值。這邊是以極小值來代表它的殊勝,因為前面是極多,而這裏是用極少來與極多比較,居然極少的功德大於極多,以此表示本經的殊勝!

有人說,「四句偈」就是偈頌中任何的四句五言或七言;也有人說四句偈是指經文中最後一頌: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、幻、泡、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。」何者正確?我們要先知道「偈」的意思,《講記》第58頁第四行說:「偈,有名為首盧迦偈的,是印度人對於經典文字的計算法。」它不一定是指詩句的形式,即使是散文、長行或長篇大論的文章形式,只要滿三十二個字,就是一個「首盧迦偈」。所以我們常講般若經十萬頌,此「頌」即是指首盧迦偈,十萬乘以三十二字,就可知道這部經典有多少個字了。因此受持四句偈,就是最少能夠受持三十二個字,這樣福德就很多、很殊勝,這是自利的部份。

第二「為他人說」是利他的部份。受持是修智慧,因為我懂得這部經,能夠憶持不忘,所以得到智慧。「為他人說」則是在修福,以佛法利益眾生。「受持、為他人說」,就是在修福修慧、自利利他。「為他人說」是我們修學次第的內容之一,《講記》第58頁第二段提到修學佛法的三個次第:「聽聞正法,如理作意,法隨法行」,如理作意也叫如理思惟。我們先聽法,聽完之後要思惟,如理就是要契合於正理,要契合正理的思惟,不能胡思亂想,不能依我們的習氣、慣性思考去想。想通之後才能法隨法行,就是我們的修行要符合於前面的正法,而「受持、為他人說」就是法隨法行的實踐。《法華經》裏面講五法行──「受持、讀、誦、書寫、解說」,再加上「如說修行」,就是六法行。《大般若經》裡面講十法行,十法行合起來,就是聞、思、修三慧,這些以前都講過,前面八法行是聞慧,第九是思慧,第十是修慧,這就是從聽聞正法到法隨法行的內容。

◎ 佛、法皆從般若出

法施功德是超過財布施的,這在很多經論中都有提到,因為佛法可以讓人出離三界,功德無量無邊;而財布施的效益只是在三界之內,故是有量有邊。因此「為他人說,其福勝彼」,這個「彼」是指前面的三千大千世界七寶布施。只要能夠受持這麼少的經文,為他人說這麼少的經文,福德就勝過前者。何以故?「須菩提!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,皆從此經出。」諸佛是指人,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是指法,佛與所覺悟的菩提法,皆從此經生出。《金剛經》是文字,佛怎麼會從這部經跑出來?法從此經出還可以理解,人怎麼會從經典出?因為人讀了這部經,修學智慧福德,就可以覺悟成佛。此經代表般若,表面上雖然是指《金剛經》,可是就內涵來講,是指般若法門。經典是文字般若,透過文字般若的學習,進而觀照般若,最後才能證得實相般若。也就是說,佛與其所覺悟的法,都是來自於般若,經典中常講「般若為諸佛之母」即是此意。一個人若能覺悟到般若空性的智慧,他就成佛了,而他所覺悟的內容,就是般若空性。第七分最後一句話說「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」,不論賢聖菩薩的三賢或十聖,都是從般若法門出,何況是佛呢!所以成佛法門的般若功德就大過於七寶布施,意即七寶布施不見得能成佛,但修學般若是可以成佛的。

◎ 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

本分最後一句:「須菩提!所謂佛法者,即非佛法。」為什麼還要加上這句話呢?其實說到「皆從此經出」,就已經把為何受持的福德勝過於七寶布施,解釋得很清楚了,再加上這句話,不過就是要再一次破除眾生的執著,這部經處處告訴我們要遠離執著。「所謂佛法」,此處「佛法」不是指「佛的教法」或是「佛所證悟的法」,因為從上一句經文觀察,此「佛」就是指諸佛,「法」是指菩提法,是包含了「能證之人」與「所證之法」兩件事。所以《講記》第59頁倒數第三行下面那句話很重要:「佛與佛所得的法,合名佛法」,所得的,不是所說的,因為所說的法,有時會因應眾生根機而有淺有深,有世俗有勝義;但是佛所證的法絕對是勝義、是實相。因此「所謂佛法,即非佛法」,意指雖然佛與他所證得的法,都是從般若而出,但是等到他證悟成佛,證得般若的時候,已然離相無住,也就沒有能所的區別,能證者與所證法都是從因地說的。證得般若智慧的時候,就已經遠離分別,稱為「無分別智」,無分別就是沒有自相與差別相的分別,沒有分別就沒有相對待,沒有相對待就沒有能所的區別,也沒有自他的區別。所以證得般若智慧的人,絕對不會說「這是我的功德,那是你的功德」,或說「我是菩薩,你不是菩薩」,「你是大護法,他不是大護法」等等這種語言。證悟般若的人,已經超越相對相,就是體證得畢竟空,畢竟空者,也就沒有所謂的「佛」或「法」了。所以後面這句話是勝義諦,前面的福德多是世俗諦的校量。

在道源長老的《金剛經講錄》中引用一段文殊菩薩的話,雖然我還查不出來是出自哪一部經,但是這段文句也有其深義:「菩薩於諸佛,都無染著,亦不捨離,見如不見,聞如不聞,心境空寂,自然清淨,是故佛法,非佛法也。」菩薩對諸佛都無染著,不即不離。修學菩薩道者必須要親近善知識,要親近無量無邊的諸佛如來;可是他不染著於佛,對佛所證的法也是這樣。他有見佛,可是不執著佛,叫做「見如不見」;他有聽聞佛法,但不會執著在法的相上面,他會體會法性,所以說「聞如不聞」;能夠這樣才能「心境空寂,自然清淨」,一個人心清不清淨,就要看他心空不空寂,而不是吵不吵鬧的問題。例如自己在家,沒人吵啊,應該很清淨才對,為什麼有人會說空虛?因為內心有所染著,有所罣礙,所以不得清淨。反之,有人子孫滿堂,可是內心無所染著,看到這些子孫來來去去,見如不見;子女們意見不合,聞如不聞;漸漸地,「心境空寂,自然清淨」,這樣的境界是要下功夫的呀,必須內心有法相應,不能渺渺茫茫,一片無記。例如有一回,我回去看母親,哥哥的女兒哭得好大聲,我母親在那邊看報紙,如如不動,聞如不聞。但她不是自然空寂,而是有所專注。但是菩薩的內心不是這樣,他是無所染著的;聽到外在音聲,可是不著相;看到諸佛〈或一切現象〉,可是不執著。菩薩見佛是恭敬心見佛;聽法是殊勝心聽法;不會執著文字相、法相、如來相,所以才說「是故佛法,非佛法也」。這也就是《金剛經》第八分講的「所謂佛法,即非佛法」。

這兩句話下面為什麼不加「是名佛法」呢?有幾種說法:一是因為此處不是要強調佛法的相是空性,此處的「佛法即非佛法」,是要來收束前面第六分、第七分裡面的兩句話「不應取法」及「不應取非法」,因為第七分提到「如來所說法,皆不可取,不可說,非法非非法」,此處是要把這兩句話做一個總結。所以才說「所謂佛法者,即非佛法」。二是有註解說道:此處講的是勝義諦,因為如果再加上「是名佛法」,就會變成中諦〈中道〉的意思,可是這裏要突顯的是勝義諦,不是強調中道,所以不再加「是名佛法」。這也是一解。《金剛經》版本眾多,在傳譯的過程中,有時候習慣於三句論法,所以會覺得這邊似乎漏掉,於是會將之補入。因此明末清初有些註解本,在這一分最後一句加「是名佛法」。導師的《講記》及江味農居士整理的《講義》,都認為從這一分及前面六、七分整體來看,應該是不用加才對。我們今天就講到這裡,下次說明第九分。

最後修改於 2016-11-01, AM 00: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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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-09-26 393 見岸隨寫